《香草織》

鳴謝:陳慧之委約文本《香草織》版權屬六廠基金會所有

 

他們都說我的膽子大。

 

我看似沉著篤定,在其他女孩驚惶失惜、吱喳聒噪的時候。其實我比她們更易敏感慌張;我的心,常日躁動。躁動,志遠教會我的,他寫給我的紙條上寫著,你叫我內心躁動……。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事。

我如此安靜,只因為我一早知道,只能靠自己。我默不作聲只是在唸經,天主經聖母經聖三光榮經尼西亞信經痛悔經,都唸完了,仍沒找到解決辦法,腦海就會跑出一段段子來——荃灣是一個衛星城市,位於大帽山以南,東南面向藍巴勒斯海峽,西接青山公路青龍頭,南至九華徑,五十年代大規模填海,柴灣角及介乎德士古道與馬頭壩道的海域亦被填為陸地,市中心面積約為0.5平方公里,人口接近五萬......。

小學六年級,校際常識問答比賽,老師發下來的參考讀本,資料據說是專誠去理民府抄來的。學校在大窩口邨,桌椅黑板全都是新的,在這之前我還沒見過全新的東西。就連整個大窩口邨都是新的。我每天快快樂樂從大帽山腳沿著城門道走路到大窩口上學,走著走著就走進跟我家完全不同的世界。我喜歡學校,因為老師誇我聰明,他們會告訴我我不知道的事情,那是連爸爸和叔叔伯伯都不會懂得的。在這之前,我從未聽過有人說「未來」,老師說很多關於未來的事情;我們的未來。我當時真心相信,終有一天,我會當上大學生,就像我在電影裡看見跳著阿高高的呂奇和蕭芳芳……。

每天早上,天還沒亮我就起床,幫爸爸澆水,吃過欖菜泡飯就上學。有一天,出門的時候,雷聲隆隆,雨大得讓我覺得三疊潭的水都漫到馬路上來了,我知道要是不小心滑倒,大水就會把我沖走。我心裡害怕,我不能出事,我要是出事爸爸就有藉口不再讓我上學。我開始唸經。上門給我們送奶粉餅乾和毛衣的洋修女教媽媽唸的,然後媽媽教我唸。在二陂圳遇上一個在檢雞籠的叔叔,他家裡的雞籠都被大水沖到馬路上來了,他一邊檢一邊朝我大聲喊,妹妹你不要往前走,妹妹你快回家……。我不能往回走,今天是舉行校際常識問答比賽的日子,然後我就開始大聲唸,荃灣是一個衛星城市……。

那是我唸書以來唯一的一次遲到。那是我人生唯一的遲到;我出來打工,從沒遲到。

我總是在等別人,除了那個暴雨成災的上午。

老師心急如焚,我終於渾身濕透,打著哆嗦出現,比上堂的時間晚了個半小時。平常我急步走,三十分鐘內就到學校,大雨中的荃灣變得很大。

老師匆匆帶著比賽代表出發往會場,志遠奔上樓,他家住四樓,他取了妹妹的校服給我更換。我記得志遠的好。志遠坐中間,我坐在他右手邊,腦海一片空白,忽然志遠拍了一下我的手臂,我就開始背誦——荃灣是一個衛星城市,位於大帽山以南,東南面向藍巴勒斯海峽,西接青山公路青龍頭,南至九華徑,五十年代大規模填海,柴灣角及介乎德士古道與馬頭壩道的海域亦被填為陸地,市中心面積約為0.5平方公里,人口接近五萬......。

全場掌聲雷動。我們取得冠軍,三位參賽學生各得二十元獎學金。剛好夠爸爸買材料修葺屋頂。

常識問答比賽之後就是升中試。報名費最後是老師替我付的,拿到准考證的時候,我哭了又哭,沒想到後來成績出來我哭得更淒涼。我考得很好,中英數三科的分數都是全班最高的,可以得到五年補助的學額,派位到深水埗的德貞女子中學,但是我在收到成績之前,已經跟阿姨去了沙咀道上的紗廠當女工。

我比上學的時候更早起床。果然唸書的日子是最幸福的。我半夜三點起床,不用為園圃澆水,做了便當就摸黑去上班,朝四午四,這是最賺錢的班次。

下午四點,我下班,沙咀道上都是女工。我誰都沒見到,只見到穿上中學校服的志遠。風和日麗的荃灣很小。天氣明明這麼好,我卻憂愁得想哭,我只能對身後的志遠說,你別老是跟著我……。他什麼都沒說,後來我才明白,男孩子就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。我由得志遠這樣天天跟在我身後,陪我到眾安街去買菜,再走到城門道口,然後他繞德士古道回大窩口。我其實很擔心志遠不夠時間做功課,但我也是什麼都沒跟他說。

有一天,他終於跟我說話,他說他一定要考進A班,否則他就不能唸理科,他要比現在更用功,他不能再陪我走路回家……。他塞給我一封信,我到第二天早上,才在上班路上的街燈下細細看了。我記得信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,還有一張夜校招生的單張。

志遠相信我們終究是可以當上同學的,他說他等我。

我都記住,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。要是我不記牢,這些明明發生過的就會像沒發生過一樣,夢一場。但這是我的命,我的命就在這裡。這裡很大,我的一生都在這裡,這些年來,我想逃卻怎樣也逃不出去;這裡很小,小得只夠藏著我的一顆心,我微小的歡喜與哀愁。

 

他們叫我Mayling,或,Ling姐,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叫阿娟,周小娟。

 

最後小六仁班就只有志遠一個能夠唸大學。

可見名字真的重要,名字是人生版圖,這也是志遠說的。現在人們叫我Meiling或Ling姐,但我心中有數,我是阿娟;阿娟,勉強湊合著,就只有娟好,談不上祈願和涵意,說到底其實什麼也不是。

那時候上班要打咭,紡紗部女工的鐘咭都放在同一個架上,我數過,只三樓一層,就有十一個小娟。後來調去織布部,也有六個小娟。我最早的師傅,叫娟姐,雖然都是阿娟,但她是不一樣的,就連男工都叫她娟姐。名字後面有個「姐」字,就有了份量。我不知道我要捱多久才能成為娟姐,不過已經有了師傅娟姐,到底差一截。

我要出人頭地,就要做些別人沒做過的事情。

早班女工只我一個唸夜校,我拿回家的錢沒短少過,爸爸也就不反對。人家每十天休息一天,我一年沒放假,所以夠錢付書簿費。我在夜校的名字叫周美玲,我為自己改的,說不清楚,就是想要看上去像英文書院女生的名字。教英文的女人來自馬來西亞,她叫我Meiling,我喜歡,以後逢人就說,我叫Meiling。漸漸疏遠了叫我阿娟的朋友,反正我也不會有時間跟她們去玩。

娟姐叫我轉工,跟她去製衣廠的辦房。娟姐說,你讀夜校,在辦房工作才有時間唸書,人工更高,工時更短。那有什麼壞處?娟姐說,那邊男人話事。我還不知道這世上有不是男人話事的地方,於是就跟著娟姐轉工。其他人知道了,就說我不安份,好高騖遠。說話傳到爸爸耳裡,他麻雀也不去打,就等我夜裡放學回家,打了我一身。第二天起床,渾身是痛,爸爸坐在門口,我以為他會攔住我不讓我去製衣廠,心裡唸著聖母經走過他身邊,也不敢看他,只知道他盯著我,就這樣直直走出去。什麼也沒有發生。其實原來並沒有什麼好怕。

娟姐說,辦房裡能學到的東西,是紡紗部和織布部都沒有的,而且那些技藝學會了之後,離開了工廠,還是有用的。從此以後,娟姐就是我師傅。

娟姐有我當幫工,除了幹製衣廠辦房的活,她還偷偷接了生意,為人訂造服裝。電視機是新玩意,看了電視上女明星的衣著,會做衣服的女人,就想照著做出來,要娟姐幫忙製紙樣,不會做衣服的,就得光顧娟姐做衣服。娟姐生意很好,她會帶著我去佐敦買布料。我坐在巴士上,看著荃灣往後退,路旁只有疏落的工廠大廈,還有醉酒灣那大片荒涼爛地,不過一旦駛過通往美孚的那道大橋,就好像進入另一個世界。那是城市。我想當時的心情就像鄉下人到鎮上去辦貨,看著五光十色,眼花繚亂,但心裡清楚那些東西都不是我的,只供我欣羨,要到晚上回程時,遠遠看見荃灣的燈火,心才篤定下來。

我是在回程的巴士上遇上志遠的,這才知道他果然唸了理科,成績很好,老師幫忙轉到旺角唸書。那是名校,在小山上。志遠問我,你沒暈車浪?我說沒有。他說他到現在還是會暈車浪,好像不能離開荃灣的樣子。然後我們再也沒說什麼。巴士沿著彌敦道往長沙灣道駛去,志遠看著窗外,對我說,你有沒有看見這附近很多裁剪學校?其實你可以去報讀呀……。

志遠忘了,忘了他本來想要跟我當同學。他既然忘了,大概也不會等我。

一年之後,娟姐決定自己開店,猶疑要不要找我當夥計,因為她以為我翌年就要考會考,功課想必繁重,而開店之後卻是要沒日沒夜地拚搏的。她沒想過我會一口答應。

娟姐選了幾個名字當店名,問我意見,我說,都不好,我給他取了「雲裳」,她全名是莫雲娟。我說,雲想衣裳花想容。娟姐說,唸書的人想法果然不一樣。我沒告訴她早就轉去唸依妮女子裁剪學校。

大家都說我命好。認識我的人說我命苦。

 

我三十歲不到就買了房子。

「雲裳」的生意很好,娟姐和我,還有另一個女孩,日夜加班,才勉強將客人的訂單做起。回家晚了,爸爸不高興,將大門關上,不許媽媽給我開門。後來我乾脆在「雲裳」打地舖。開始的時候,娟姐裝作不知道,後來找人搭了小閣樓,說是讓我們工作得太晚可以過夜,其實只我一個睡在那裡。就是這樣,我住在「雲裳」。

媽媽來店裡找我,我才知道爸爸出了事。我到醫院去看爸爸,還是第一次走進仁濟醫院,爸爸躺在乾淨明亮的房間裡,一臉歡喜,像搬進了新房子似地。只是我從沒見過膚色這麼蠟黃的人。媽媽一直在哭,探病時間結束也不願離去,偷偷躲起來,說爸爸不可以沒人服侍,夜裡躺在病床旁的地上,護士巡房,她就滾進病床底下。我擔心媽媽不知道可以熬多久,幸好爸爸很快就死掉。

我後來才知道,傳出消息說政府要建象山邨,爸爸就急不及待將家裡的園圃賣給上門收地的人。賤價。錢到手之後,爸爸沒清醒過,三個月之後,酒精中毒。

大哥、二哥在爸爸出事前已急不及待到九龍找工作,地裡仍未收割的薑花也懶得管。我回去看了,收地的人胡亂砍伐,乍看竟似一地白蝴蝶的屍骸。

我的家,就這樣不復存在。

我帶著媽媽找房子,娟姐幫忙在三陂坊附近找到一棟新建成的房子,窄窄高高的,面積呎數比傳統的唐樓少一大截,但正合我和媽媽兩個人住。我那時候的收入,除了應付日常開支和交租,還有餘錢給媽媽買金。她喜歡買金粒,一兩一塊,小圓餅,用小錦袋裝住,藏在衣櫃暗格。上一代都是如此,她們對銀行、股票沒信心。

那年頭好像大家輕易就能賺到大錢,也捨得花費,家裡有電視機已經不希奇,很多人家裡甚至有洗衣機和冷氣機。女人做衣服,也跟過去不一樣,從前都是大時大節,家有喜事才做一件飲衫,如今一口氣會做兩、三件。我找了門 路去買當季的日本時裝雜誌回來,才招架得住那些貪新鮮的女人。

那段日子只覺得世界在急速變化,每天起床總有些什麼已經不一樣,只是都不知道是如何發生的。事情特別多,也很快,什麼都是轉眼就過去,像衣服;公主領、荷花滾邊、密褶、直腳、喇叭褲、迷你裙、A字裙,衣服才剛做起,潮流已不復再。當年一起當女工的,轉眼就嫁人,轉眼孩子就兩、三歲。時間都用跑的。我一陣子沒去德士古道、城門道那邊,才驚覺熟悉的道路竟都變得不好走,看著大窩口,就是走不過去,連過馬路的地方都沒有,只見路上汽車多了很多,都在奔馳。我站在馬路邊發呆,不知如何,眼淚就掉下來,說不出的徬徨,忽然旁邊一個人在喊我,我看清楚了,是一塊唸小學後來又一塊到紗廠工作的阿嫦,她說她在找工作,我抬頭看清楚,從前工作的紗廠原來已經在清拆。我跟阿嫦說,你來娟姐的店裡打工吧。從此以後,阿嫦成為我的夥伴,也是我最好的朋友。

我再也無法在一個小時裡跨過荃灣。荃灣變大了。整個荃灣終日沙塵滾滾,很多大廈像春筍一般拔長出來,連三棟屋都要拆掉,說要蓋地鐵站。我熟悉的地貌,像死去大魚上的鱗,一片一片被剜掉。

我去德士古道是為了志遠。總是烈日當空,我回到大窩口的小學校舍,徘徊,志遠的家就在四樓。我只遇上過志遠的妹妹,最小的那一個,穿著水手裝的中學校服。她真幸福。我叫她到店裡來做衣服,說要送她。我收藏了好幾幅格子紋蘇格蘭呢絨,那時候夢想自己穿著這些呢絨做的裙子去上大學,最後我用來給志遠的妹妹做了背心裙。套白襯衣穿,就是書卷氣。又過了好一陣子,有一天,志遠忽然在店裡出現,我嚇一跳,他長高長壯,穿著襯衣、西裝褲,就是一個男人的模樣。他掏出錢包,問,妹妹的背心裙要多少錢?我已經有工作,可以買衣服給妹妹……。

他真的忘了。他果然忘了,徹底地,提醒他也沒用;忘了曾寫給我的信和紙條,還有他從詩集上抄來的斷句。

從此我沒再去過大窩口。

後來就聽到住在大窩口的朋友說,志遠一家搬走了,在川龍街買了新房子。

其實就是一口氣吧,我跟娟姐說,我想買樓。她給了我一個號碼,又教我在她朋友經營的股票行開了戶口。我將媽媽的小金餅兌了現金,全部買了股票,前後四天,價錢翻了一倍不止。那四天我完全無法睡得著覺。錢從股票行提出來,連同我這些年來的儲蓄,通通拿去付了新房子的首期。新房子在海壩街靠近大河道,也是那種窄窄高高的大廈。

我媽說,你買房子也好,將來老了,也有容身之處。

我不止買樓,我還開店。

 

我沒錢做裝修,匆匆搬進新房子,房子雖是新的,卻有家徒四壁的感覺。過沒多久,娟姐就對我說,她要跟男友去美國。娟姐的男友是有家室的,妻子不肯離婚,於是只好帶娟姐去賭城結婚,結婚之後,也不打算回來了。

「雲裳」要結業。

阿嫦依舊嘻嘻哈哈,原來她也要嫁人了。

大哥帶了一個女人住進我和媽媽的新居。我很生氣,把心一橫,將房子押給銀行。眾安街有新建成的商廈,地下、二樓和三樓都是商場,新氣象。舖位都是小小的,我買了一間。

做招牌的時候,裝修師傅問我有什麼要求,我給他看一幀從前在家裡拍的照片,他看了一眼就說,哦,白蝴蝶。我說不是,那是薑花。薑花一直在我的招牌上。

新店開張的時候,朋友都來了,都誇我本事。阿嫦抱著她剛滿月的兒子,我端詳那孩子,只覺他跟一般的孩子就是有些不一樣,雙眼的距離有點不正常,看著看著就明白了,唐氏綜合症。我什麼也沒說,阿嫦看著我,打量我身後滿臉惱意的大哥和媽媽,也是什麼都沒說。我看她她看我,最後我們二人都淚漣漣。

我的店,就叫「美玲」。剛開業的時候還不大察覺,過了大半年,就發現生意額比「雲裳」差很多很多。不是我手工不及娟姐,也不是我不會做生意,我是很捨得花錢買外國的時裝雜誌放店裡的。怪只怪女人現在都愛逛街,她們買現貨。成衣。就像我開店的這所商場,也有很多時裝店,但只有我是裁縫店,他們都是賣成衣的。這些時裝成衣店,荃灣滿街都是,何況現在她們要去旺角、尖沙咀,才只不過四十分鐘。還有那些連鎖式的成衣店,款式又多又便宜。想要穿得登樣一些的,可以去光顧那些直接從日本入口的。

她們愈捨得花錢,我的日子卻過得愈艱難。

 

船到橋頭自然直。

 

我很愁,書沒唸好,又無法回頭到製衣廠去打工,因為很多工廠都搬到大陸去了。有人找我去東莞當廠長,管理一大票女工兼做品質管理,我去看了,沒辦法答應,衣服不應該是這樣做出來的,做出來只怕還沒穿够一年半載就得丟掉,我就是做不來。

我沒得選擇,開始替人家修改衣服,但生意也不多,反正衣服廉宜,誰還會留戀不合身的衣物?而且,修改衣服能賺多少?人客動輒就說,這麼貴,我不如去買件新的。手工就是不值錢。阿嫦說,Ling姐,看來你沒得揀,你想一下是不是要返大陸工作……。她是怕我不高興才叫我Ling姐。我也幾乎動搖了,就在這時候,大陸那間廠的設計師找我來了,要我為他做貨品樣辦,他在廠裡就是做不出能讓買家滿意的衣服。手工。

那段日子我都在為設計師做成衣的樣辦。他畫得出來,我就能裁好縫好,穿上身上。有時候他們畫的,放在紙上好看,還真的不是做出來能給人穿著的,我就是會改他的設計,他看了成品,心服口服。他拿著我的樣辦,把繁複的手工簡化,才放到生產線上。

有一天,我大嫂帶著幾個姿態有點囂張的女人到我店裡來,原來都是闊太。阿嫂跟那些闊太說,PRADA的樣衫都是我做的,闊太們大喜過望,拈著仿竹紋的布辦都不願放手。我更正大嫂,不是PRADA,是設計師參考PRADA的款式要我做……。

中環的名店愈開愈多,我的生意又漸漸好起來。名牌成衣跟服裝連鎖店的又不一樣,就算過季,女人還是不捨得丟掉,有些就是從二手店或水貨店裡買回來,尺碼不會百份百合身,於是,修改衣服的客人又川流不息。有些知道我是會做衣服的,就拿著名牌服飾的圖樣要我照做。有段時間,店裡一排掛滿了那種圓鈕扣的套裝,客人都笑說我做的比名店裡的貨品更齊全。

修改衣服的客人上門,我始終不敢推掉,接下的生意就外發給阿嫦。她的丈夫到大陸工作,其實賺得也不多,她一個人在家裡帶著孩子,這點修改衣服的工錢剛好給她補貼家用。

就是這樣,我的「美玲」看上去,就是那種幫人家修改衣服的小工場,那跟我原先心目中專做高級訂製服的時裝店,實在相去太遠。

我不是不委屈的,不過只有我自己知道。

 

有一天,來了一個女孩,初中生的模樣,說知道我會替人改衣服,問我是否可以替她做家政科的功課……?

 

我聽得一頭霧水。

那份功課是「挑褲腳」。我不知道這些基本的針黹工夫還得要專人在學校教授,真是幸福寶寶。我問她,要是我不幫你,你會怎樣?她說,這是老師打回頭的,再不合格,就會把我的平均分拉低……。

我問她,那你的同學們呢?她們不願幫你的忙?你人緣很差?女孩吃吃地笑,說,她們的手藝比我更差,不過她們有媽媽和姐姐幫忙。

原來女孩們如今都不拈針線。

我喜歡她的笑容,我願意幫忙,不過要她答應告訴那些交不出家政功課的同學們,是來光顧我的。

後來這些家政功課都外發給阿嫦,她還要再雇兩個找不到兼職工作的主婦,才趕得及在死線前交貨給這些女生。

店裡因此熱鬧了很多。通常午飯過後來的都是一些闊太,有時候會做一些晚裝,晚上是要上班的女人,都是一派女強人的模樣,專攻套裝,四點到晚飯前,就是這些為了家政功課找我的女生,有事沒事聚著吱吱喳喳,我也不覺厭煩。這些女生後來都當上大學生,偶爾回到荃灣都會來探望我。

最早出現的那個叫穎儀,很多心事都會跟我說,說將來要去唸設計,但媽媽不批淮。有一次她在店裡留連,忽然來了場驟雨,我說我有雨傘可借你,她卻堅持要剛下班的父親來接她……。

來接她的正是志遠。

原來已經過去了十多年。

志遠大概也嚇了一跳,重覆說著一句話,你很本事。

我說不清楚,但聽見志遠說我本事,心裡終於舒坦。

我跟志遠說,你的女兒想做設計師,你不要阻撓,現今的女孩子都很有志氣,你管束她,只會適得其反。

後來我就對穎儀說,你要專心唸書,光陰似箭如金,我不許你再來我店裡厮混。我只知道志遠住在川龍街,有好長一段日子,我甚至故意避著川龍街,這些年來,我和他從未在荃灣街道上碰見過,之後志遠亦沒來過我店裡找我。荃灣很大。從前的事,我一個人記住就好。

 

生意最好的日子,我把店擴張了,把旁邊相鄰的舖面也買下來。阿嫦也曾勸我別太急進,但媽媽去世之後,反正就是一個人的生活,也沒什麼好牽掛擔心。一如以往,果然,過了沒幾天,生意又靜淡得我要把其中一間舖賤價賣掉。

 

人們現在都不在香港消費,有事沒事上深圳,買A貨。我按著名牌服裝的圖片做出來的衣服,知名品牌的設計師都要上門來參照,那不是A貨,那是我的手工。但現在她們買A貨,只看樣子,有名牌的樣子就可以。其實就是冒牌貨。她們不介意冒牌貨,卻只在乎價錢是否相宜。她們動輒就說「不值」,她們只要看上去是一身名牌就認為是值得——無咁大個頭點解要戴咁大頂帽?她們的學歷都比我高,但對品質的要求怎麼就會這樣低拙?我真的很難過。

阿嫦說,你生氣也沒用,世界變了,我們以前那一套行不通。我不相信。好就是好,好的事物怎會因為時間過去就消亡?世界不是這樣的,做人也不應該是這樣的。

我聽得最多的話就是,Ling姐你當初趁這商場價高的時候賣了這舖,轉買荃灣西地段,你發過豬頭……。

我的店好端端的,我為什麼要賣?我衣食充足,為什麼還要發過豬頭?

我捱過金融風暴,捱過沙士,捱過金融海嘯,「美玲」仍在。阿嫦說,你老了。我說,阿嫦你何必跟我說這些喪氣的話?比我捱得慘的大有人在,我看見阿婆就心酸。娟姐剛開店,阿婆就跟著丈夫在馬路邊賣報紙,那時候,報紙檔附近,只得一個巴士站,周遭什麼也沒有。後來商場建起來了,她丈夫也過身了,她就獨自在商場旁邊的小巷頭繼續開檔。她看著這一帶興旺起來,結果卻看著自己走投無路;商場要把她趕走,理由就是她擋住商場新裝設在小巷裡的招牌燈箱……。

這個燈箱能為商場多賺幾多?三千?一萬?他們知道這會要了阿婆的命嗎?

「美玲」曾經是商場裡生意最好的店,當大家都嫌這商場土氣陳舊,遊逛的人潮再不復見,我的熟客讓商場裡其他的店也有做生意的機會。最後業主還是把這商場賣掉,像棄掉一件不合身的衣物。新業主出價要買我的店,賤價,我拒絕。但商場裡的其他商戶都接受了收購,新業主就只等著我搬走,將商場翻新。最後,商場只剩下我一戶,他們急不及待開工拆砸,店裡終日塵土飛揚,我夠膽撐下去,客人也不敢上門,我知道待不下去了。

阿嫦問我,你往後怎打算?我把住家改成工作室,在當街的窗戶糊張寫著「改衣」的招紙,我想還是可以的。我問她,你怎打算?如今她的丈夫長留內地,只她母子相依過活,兒子雖然在庇護工場找到工作,但薪水只有一點點的零用金,以後只怕外發給她的工作也不會多,但阿嫦反而叫我不要愁,「船到橋頭自然直」。如今沒船也沒橋呀阿嫦,最後我什麼也沒說,把話都吞到肚子裡去。

我送阿嫦去車站,道了再見,過了馬路,回頭看她母子,她兒子如今長得比她高。太陽毒熱,阿嫦沒帶遮陽傘,我正要招手叫她來取我的,就見這孩子舉起手蓋住阿嫦頭頂。這孩子的手掌長得特大,遠遠看去,阿嫦就似被鍾愛的男人懷抱住。巴士一直沒來,阿嫦有些不耐煩,這孩子哄媽媽,一下一下親她的額角。

我看著眼熱。

得失寸心知。

我跟熟客道別,還有那些早已當了大學生的女孩。她們說,我們回到荃灣,總要來探望你,看見你就像看見從前的日子,以後找不著你,就好像什麼也沒有了……。都過去了。我說,你們往前走,記住就好。

大概是同學告訴她的,穎儀也來了。她已經大學畢業,在做跟設計有關的工作,我沒聽懂那是什麼。她說要帶一些學生來看我的店,我說可以呀,但為什麼?

她說是讓他們認識荃灣。

有多複雜有多難?

——荃灣是一個衛星城市,位於大帽山以南,東南面向藍巴勒斯海峽,西接青山公路青龍頭,南至九華徑,五十年代大規模填海,柴灣角及介乎德士古道與馬頭壩道的海域亦被填為陸地,市中心面積約為0.5平方公里,人口接近五萬......。

穎儀說的跟我說的有些不一樣,她說,荃灣總面積六十平方公里,人口超過三十萬。

有這麼大嗎?能住上這麼多人嗎?

原來這個新市鎮已經有五十年的歷史,他們甚至在滿五十年的日子舉行煙火匯演來慶祝。這裡有全港規模最大和最長的行人天橋系統、全新界的第一高樓,公路連接屯門,還有城門隧道連接沙田,港鐵荃灣線和西鐵線都經過這裡……。這麼多年來,我竟不知道,這地方原來是一隻不斷長大的龐然巨獸。

穎儀要我告訴學生這裡曾經有過的紗廠和街市攤檔,還有我招牌上薑花的由來。我跟他們說了,曾經見過的,猶如一片白蝴蝶飛舞的花田。

我記得父親每逢在天寒地凍的日子下田,總會喃喃說著同一句話,「發達去金山,要死來荃灣」。我那位看著滿地花屍無動於衷的大哥,亦曾經對我說過,這地方的名字就已經告訴你這裡注定無作為,你知道荃是什麼?荃就是路邊野草,這裡無非就是荒地夠多,要耕也耕死你,你不走我走……。

我偏不走,在這裡悠轉一生,不經意地,看著它自卑微至可望不可即的輝煌。

——其實這裡一點都不大,這個以香草命名的地方,只夠收藏我的心。